之前订了5月26日厦门-香港-洛杉矶的回美行程，25号和26号在泉州和香港机场分别待了一个白天。
泉州的第一印象让我想起台湾，就像台北的万华老城区，庙宇多香火旺，满街都是熟悉的闽南话。不过和台北不同的是，泉州老城里巷弄河道很多，大多狭长而宁静，这一点和之前《壁下观》的瞿暇老师说的一样，泉州老街道有苏州的味道。
路过了一间关帝庙，门外全是烧香拜拜的本地人，这还只是泉州众多民间信仰中的小小一支而已。关帝庙的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清净寺，这座1009年始建的石构建筑是中国最早的伊斯兰教堂之一。
宋元时代是泉州最辉煌的时代，那时住在泉州城门外的外国商贾有上万人之巨，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印度教的印度人甚至还有基督教的叙利亚人和西人都在泉州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们在这座当时全世界最大的港口城市，把古代中国的垄断商品——丝绸，贩运到世界各地。宋元时代的泉州，比起今日的纽约丝毫不逊色。
当然，中国的本土宗教，佛教的开元寺和闽南妈祖的天后宫在泉州也都是无可撼动的存在。这两座南宋庙宇占地都很大。离开元寺老远就能看到它的东西两座宋代石塔，走进山门更是能感受到开元寺的气派——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一间寺庙的大雄殿前广场有这么宽阔，还点缀着一些石刻碑记和供养人捐赠的石塔。可以想象在宋元时代的人们，跟随着五层楼高的石塔来到开元寺朝圣拜拜的场景。
而泉州的天后宫，我赶到的时候刚好下班没能进到里面去，可光从外面就可以感受到，占地很大，庙门前坪是泉州的南门德济门的遗址，往城门外走个几十米，便是晋江。当年的水手们扬帆起航前的最后一站，大概是在南门的天后宫拜拜妈祖，祈求不会遇到风浪，能有个好收获。人类就是这样，越是恶劣的自然环境，人类越会借助信仰的力量。妈祖是闽南和台湾沿海的民间信仰，至今对民间有着巨大影响力——前两年台湾台中的大甲镇澜宫，在新冠疫情下办不办妈祖绕境一时成了全台上下争论的焦点，经过行政院和镇澜宫于信众的多次交涉，才"请示妈祖掷筊后"决定取消。
泉州人爱拜拜的神明还远远不止这些。涂门街两旁的小巷弄里，散落着无数的小庙宇。有一座小庙叫日月太保宫，供奉的是南宋末代皇帝帝昰、帝昺兄弟俩，宋室在蒙古铁蹄下逃亡，哥哥在福州登基不久之后早逝，弟弟即位后接着一路往南逃，在今天的香港崖山兵败跳海殉国。泉州人修了这座日月太保宫祭拜兄弟俩，至今还有香火法事。至于泉州民间为何对宋室如此有感情，大概与当时住在这里对泉州影响深刻而人数众多的赵宋皇族阶层（宋时在泉州设南外宗正司来管理这里的宗室）脱不了关系。至于为何南宋皇族喜欢聚居泉州，当然和这里是世界第一大港，能便捷地获取绫罗绸缎和中外辛香料等奢侈品有关。
日月太保宫的后头还有一处市舶司遗址，今天也变成了庙宇模样，也有人前来拜拜，足见泉州人有多爱拜拜。市舶司是宋元明时代管理海外贸易的官设机构，相当于今天的海关。据说当时主政的官员每年还会率领泉州各界前往九日山向海神通远王祈求航海顺风——古代远洋航线主要靠季风。体现了宋代国家力量对海洋贸易的支持态度。
上面的这些背景，部分来自于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非常推荐这个博物馆。看起来只是在讲泉州的海运对外贸易，但其实把泉州当地的宗教史也介绍得很好——里面有一间展厅专门讲泉州的印度教遗存，我发现时很惊喜，泉州是中国唯一留下印度教寺遗存的城市。看到博物馆里展出的毗湿奴石雕、泰米尔文石刻，我不敢相信这些居然是中国博物馆展出的本土的中国文物，带来的错乱感却不得不让人相信早在一千年前，中国就已经和印度南部文明有这么深入的交往。
前段时间在听葛兆光教授的《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很可惜这门课程里没有专设一节讲泉州，不然以宋元时代泉州在人口、商品和宗教上的多元，以及最重要的是泉州当时的开放与自信，相信泉州会是《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这个题目的最好代表。
第二天我在香港机场，在转机禁区待了十几个小时。香港机场的硬件条件非常好，航站楼挑高明亮，座位干净整洁，办公桌插座齐全，很多登机口附近甚至还有躺椅。在机场办公一整天很舒服。不过偌大的机场可就是没几个人——以往香港机场每日入境十万人，现在每天只有十几班航班寥寥几千人。整个机场只开了一家万宁mannings、一家Relay经纬杂货店，一间"莆田"福建面馆，一间香港手信饼屋，一两间没什么人的免税店。百分之95的店铺都关闭着。我在机场的十几个小时，在禁区内看到的，坐着休息、吃饭的机场职员（入境处警察，航司职员）比旅客还多，也是一个奇观。
在香港机场刚好读到端传媒一篇讲述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和香港人这两年在港府清零政策下撤离的文章。香港卡在中国大陆和外部世界两种水火不容的抗疫政策的夹缝中间，这个昔日互通中外的自由港如今却面临着中不通外也不通的窘境。再加上纷扰的政治和国际关系因素，越来越多的外企从香港迁到新加坡。明清海禁之后的中国，泉州从世界第一大港迅速没落成一个市井气浓厚的闽南小城。而香港会怎么样，且看香港能否找回自己的开放与自信吧。
题外话，我在厦门的高铁上和泉州都听到有不少人在听伍佰的《再度重相逢》，也许是闽南人都爱听爱唱闽南话的伍佰？尽管这首其实是国语歌。索性这次旅行一路上都在听这首歌。